“那块苏联造的黄铜阀门怎么不见了?”
我蹲在公社大院那口长满青苔的水井旁。井水混着机油,把青石水槽染得漆黑。我拿起一块粗砂砖,用力在手背上搓着,借着这搓洗的动作,把声音提了上去。
傍晚放粮的队伍还没散。几个捧着窝头的老农转过脸,满脸麻木地看过来。
但在队伍边缘,孙富贵的头马二狗正蹲在树根底下抽旱烟。听到“黄铜”两个字,他捏着烟杆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“什么黄铜?这年月哪来的黄铜?”二狗站起身,踢开脚边的石子,状似随意地溜达过来。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我脚边扫。
“上午修拖拉机,备件箱里那块进口减压阀。”我把沾满黑泥的双手浸进冰凉的井水里,搓掉最后一点油污,“纯黄铜锭子,少说十来斤。当时为了给大轴承腾地方,我随手搁在履带边上。刚才通电试机,机器震动大,估计是滚到废料库后头那片野草沟里了。”
二狗盯着我的手,眼底闪过一丝贼光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十来斤的纯黄铜,在黑市的废品站能换出普通庄户人家半年的口粮。
“丢了就丢了,一个破铜疙瘩,上面又没刻字,谁能认得出来?”二狗干笑两声,把烟头往鞋底一摁,“林技术员,你这身子骨还是赶紧回去躺着吧。”
他说完就走,方向却是公社大院最里头的书记办公室。
我甩干手上的水滴,没有回头。黄铜阀门上确实没刻字,但孙富贵的贪念是有痕迹的。只要钩子够直,这只把公社当自家后院的硕鼠绝对会咬上来。
天色彻底擦黑。
我端着一盆混着煤渣的炉灰,绕到了公社废料库的外墙角。
这里是监控的死角。
把炉灰倒在墙根时,我注意到了泥地上的异常。
三块残缺的红砖,成倒品字形,被规规矩矩地压在松软的炉灰底下。砖缝里还夹着一点没包扎干净的带血医用纱布。
是白梅留的信号。
白天孙富贵大办庆功宴,二狗喝多了从台阶上跌下来摔破了头,被送去了卫生所。白梅借着包扎的功夫,把孙富贵今晚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。
三块红砖。十点。时间精准。
晚上八点,公社外那棵枯死的歪脖子老槐树下。
我截住了罗雁声。
她手里捏着一卷揉得皱巴巴的稿纸,眼眶肿得发亮。脚边是一个生锈的铁盆,里面正烧着几张纸片。
“他们说孙富贵是县里树立的‘丰收典型’。如果稿子发出去,就是破坏基层大生产纪律。”罗雁声声音干哑,机械地撕下一张稿纸,扔进火盆。火光照亮了她满脸的泪痕。
“主任把底稿甩在我脸上,警告我,再敢乱写红星公社压榨农人的事,明天就把我下放到最北边的劳改农场。”她绝望地抓紧剩下的稿纸,作势要全部丢进火里,“上个月有个去镇上反映情况的知青,在半路上被几个人打断了腿,最后定性是走路摔的。体制是一堵墙,我拿什么去撞?”
我迈出一步,粗布鞋底直接踩进火盆。
刺啦。
刚窜起的火苗被瞬间碾灭。鞋底的胶皮散发出一股焦臭味。
罗雁声惊恐地抬头看我。
“写几句不痛不痒的苦难,就想掀翻一个在基层盘根错节的土皇帝?”我脚尖一点,把盆里半焦的纸团踢到她膝盖上,“罗记者,你把权力想得太讲道理了。”
“你不懂!”罗雁声情绪彻底崩溃,她死死揪着头发,“镇上、县里,全有他们的利益网!孙富贵只需要一个电话,就能让我这辈子再也拿不起笔!”
“笔杆子本来就只能写墓志铭。”我蹲下身,直视她躲闪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快门,才能杀人。”
罗雁声愣住了,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:“什么……意思?”
“今晚十点,废料库后头。孙富贵会亲自去偷公家的财产。”我一把攥住她冰冷的手腕,力道极大,“带上你的相机,装好镁光灯。想撞碎那堵墙,今晚就跟我去按这个快门。不敢,你现在就可以滚回县城,去歌颂你的丰收典型。”
我松开手,站起身,转身走向黑暗的土路。
身后安静了十几秒。
随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,夹杂着相机金属扣环碰撞的微响。
她跟上来了。
夜里十点。
没有星光。废料库对面那片半人高的野草丛里,闷热得像个蒸笼。
我和罗雁声并排趴在带刺的拉拉藤里。毒蚊子成群地撞在脸上,我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。白天强行开启全息视界改写传动比的透支感开始反噬。胃里一阵阵往上泛酸水,由于长时间缺乏高热量食物,四肢的肌肉都在不自觉地痉挛。我把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,靠着指甲翻卷的刺痛感,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。
罗雁声的情况更糟。她死死抱着那台海鸥牌双反相机,下巴压在泥地上,因为极度的恐惧,牙齿不断磕碰出细碎的得得声。
“闭嘴。”我用手肘撞了她一下。
不远处的土路上,出现了两道晃动的手电筒黄光。
二狗走在前面,手里拎着根铁棍。孙富贵跟在后头,手里拖着一个沉重的铁家伙,在碎石路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。
距离拉近。
我眯起眼睛。那是一把重型管钳。把手末端焊接了一块铁牌,上面是清晰的钢印:红星县粮站专用。
为了撬走那块重达二十斤的黄铜阀门,孙富贵连掩饰都省了,直接拿了县里配发给粮库维修用的特种工具。
“二狗,你去大路口蹲着。”孙富贵关掉手电,压低嗓门,“有动静就学两声猫叫。”
“得嘞,您慢点挖。”二狗提着铁棍,转身往大路口走。
就在他走到那棵枯槐树下的瞬间,树冠上悄无声息地滑下一个黑影。
没有喊叫。甚至没有多余的挣扎。
一声极沉闷的撞击后,二狗像截被抽空了内芯的木头,软绵绵地瘫倒在树根上。
裴野从阴影里直起身。他穿着一件沾着机油的黑背心,手里反握着一把大号扳手。他解决二狗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,这是常年混迹在废土黑市边缘磨炼出的残酷本能。
他朝草丛的方向看了一眼,没说话,拖起二狗的后衣领,把人无声无息地拖进了更深的苞米地里。
黑市的契约,在毁灭秩序这件事上,永远比体制内的公文更高效。
孙富贵完全没察觉到几十米外的变故。
他趴在泥地里,两手在草根底下乱刨。很快,金属撞击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找到了。
那枚二十斤重的进口黄铜阀门半截陷在硬土里。孙富贵粗喘着气,双膝跪地,抡起那把带有编号的管钳,死死卡住阀门的边缘,双手握住钳柄,拼命往下压。
“拍。”我贴着罗雁声的耳朵,气流极轻。
罗雁声的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。她颤抖着举起相机,手指却像被冻住了一样,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那是孙富贵。
在这个公社,他就是王法。
“他……他手里有凶器……”罗雁声死死咬着下唇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闪光灯一亮……我们会死……”
“他看不见我们,他现在是个瞎子,眼里只认得钱。”我冷眼看着前方那团疯狂翻搅泥土的黑影。
眼看黄铜就要被撬松,罗雁声还在往后缩。她的力气在这一刻变得出奇的大,拼命想把手从相机上挪开。
我不再废话。
左手猛地探出,一把掐住她的后脖颈,强行将她的右眼按在取景框上。同时右膝顶住她的后腰,封死了她退缩的余地。我的右手直接覆上她僵硬的手指,对准快门键,毫不迟疑地重重压了下去。
“你不是要真相吗?这就是代价!”
咔嚓!
刺眼的镁光灯在无星的黑夜中骤然炸开。
那一瞬间,强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。
底片上死死定格了一帧荒诞而真实的画面:大腹便便的孙富贵满脸贪婪的狞笑,双手死死握着那把带有“红星县粮站专用”编号的重型管钳,正不遗余力地破坏着公家的昂贵财产。
铁证如山。
短暂的强光过后,我们的视觉陷入了长达两三秒的致盲。
“谁他妈在那儿?!”
孙富贵的怒吼声在黑暗中炸响。耀眼的闪光灯不仅惊醒了这头贪婪的硕鼠,更点燃了他本能的杀机。
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,挥舞着那把沉重的铁管钳,带着呼啸的风声,疯狂地朝我们的方向冲了过来。
